半夏小說

[122]三日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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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三日談(中)

2.

你等着一輛火車,它會把你帶到遠方。你明白自己希望火車把你帶到哪兒,不過你也心存猶豫。

2010年,7月,紐約。

從林肯中心的IMAX影院出來的時候。

不僅是趙洋,連徐長嬴都有點暈頭轉向。

那一年夏天,高中生之間的熱點話題無非就兩個,一個是「世博會」,另一個就是《盜夢空間》。

盡管在大陸地區的上映要到9月,但也不耽誤國內互聯網對于這一貼滿「燒腦」「反轉」标簽的大片激烈讨論,也正因此,當高考成績下來後,現場看《盜夢空間》也被列入了徐長嬴、夏青和趙洋短暫美國旅行的行程。

電影情節确實層層反轉,加上美國的影院都不會放任何字幕,徐長嬴光是切換語言模式就不得不慢半拍,所以第一次看電影看得有些想吐。

而坐在徐長嬴旁邊的趙洋更是看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放棄了,純純當看了兩個半小時的IMAX屏幕的游戲畫面。

彼時的趙洋戴着潮牌鴨舌帽,腳踩着AJ。

雖然抱着爆米花桶站在售票大廳中間的模樣有點呆。

但已然有了美國富二代留子的氣質。

而站在他身側的徐長嬴和夏青則都穿着一黑一白差不多風格的T恤,長褲,甚至相同的手表和項鏈,唯一的區別就是徐長嬴兩手空空,而夏青背着一個運動胸包。

徐長嬴曾經不止一次聽到有人吐槽他和夏青天天穿情侶裝,但是這一點确實不怪他——

自從三年前夏青和阿特米西亞住進家裏之後,葉新每次從天南地北往家裏買衣服就直接買兩份了。

外套T恤這一類葉新還會挑選不一樣的顏色。

但是手表、鞋子和配飾之類的她就直接一式兩份了。

所以搞得徐長嬴和夏青每次無論怎麽搭,都有種說不出來的相似感。

“我的聽力果然還要練一練,裏面的臺詞我都要慢半拍才能聽懂……”徐長嬴胳膊搭在夏青的肩膀上,一邊扯着下巴上的口罩,一邊抱怨道,“搞得我劇情都有點混亂了。”

“這個電影本來信息量就很大……”夏青任由優性alpha将體重都壓在自己身上,一邊接過徐長嬴的口罩折疊了一下就放進了包裏。

雖然比徐長嬴小一歲,但夏青現在的個子幾乎與徐長嬴差不多高,少年時精致秀氣的臉龐也在三年後褪去了青澀,顯出了更加硬朗和成熟的線條,一雙澄澈的琥珀眼睛也多了些更加生動的光彩。

“你好歹能夠聽懂……”看了兩小時無字幻燈片的趙洋一邊将爆米花随手放在桌上,一邊一臉抓狂道,“每句臺詞我都只能聽懂前半句,剛剛快要大結局了我才剛分清楚主角叫什麽——我要不回國複讀算了。”

上個星期,徐長嬴和夏青一起填報了北大的第一志願,而趙洋也收到了紐約大學的offer——

在此之前他已經花了整整兩個學期去考那該死的托福,在趙修奕的鈔能力加持和徐長嬴的魔鬼口語陪練下,也總算是順利上岸。

雖然趙修奕從來不對趙洋的學習有什麽要求。

但不代表他對獨生子的前程不在乎。從高二開始,就有專門的擇校專家與趙洋接觸,不斷與他探讨對未來的工作和學術看法,綜合考慮了趙洋的興趣愛好以及個人能力,最後給他列了一個list,裏面是數十家高校和專業。

最終,趙洋極為穩妥地申到了紐大的國際商業,綜合下來的學業強度比較适中,就業前景也比較合适,至少有趙修奕在,充實順利地過完這一輩子是注定的。

只是有一點不好,那就是除了趙洋自己,他的好哥們沒有一個是來美國的。

先不論徐長嬴和夏青這兩個憑借統考一同進入國內top的可惡學霸,連一直迷茫糊塗的齊楓都在高考前被公安大學提前批了,現在正在國內走政審流程,連這一個星期的出國游都錯過了。

趙洋其實原本還存了帶着齊楓一起來美國的心思,高三剛開學的的時候他都打算讓趙修奕給齊楓也掏一筆申校費用了——

拜托,李嘉玉那個26個字母都認不全的廢物都被李旭隐帶去賓夕法尼亞了,齊楓肯定比他要強。

結果,不知道為什麽,徐長嬴看到公大的招生時察覺到齊楓有這種潛能,就建議她報名了,而這一報名,居然真就讓她當上了。

趙洋嘴上不說,但心裏一直酸酸的,他一想到兩個月後的開學只剩下自己一人在異國他鄉,就宛若得了畢業焦慮症的小學生,心裏全是抵觸和害怕。

畢竟小學畢業後,趙洋和徐長嬴、齊楓三人組就從來沒有分開過。

雖然後面加入的夏青分走了徐長嬴的一大半精力和關注。

但也算多了一個人頭,多一份熱鬧。

徐長嬴對于趙洋心裏想什麽自然是一清二楚。

不然也不會特意跑來美國陪他旅游一圈适應環境。

正好,趙修奕和葉新正因為一個大項目此刻在華盛頓忙碌着。

“不要把電影當生活啦……”徐長嬴笑嘻嘻地摟住了趙洋的脖子,煞有其事道,“電影臺詞的速度是日常生活的一點五倍,裏面的很多單詞日常生活也用不到啦,不信你問夏青。”

趙洋擡起頭,看見從小在國外生活的夏青沖着自己點了點頭,肯定道:

“日常生活的對話很簡單,上課就算老師有口音,适應一陣子就好了。”

“而且趙叔叔不是給你安排了生活助理嗎?”徐長嬴拍了拍趙洋的肩膀,摟着他就向着影院門外走去。

“放心,很快就會适應的,不說趙叔叔,我媽還經常來美國呢,她來了肯定要順道看你的。”

話音落下,三人已經走出了建築,來到了林肯中心的人行道上,只見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整個廣場的建築都已經亮起了明亮的燈光,不遠處的寬闊馬路上也迎來了晚高峰的車水馬龍。

“不是那樣……”說到這個,趙洋就有些洩氣,他低頭踩着人行道上的易拉罐拉環,“我爸不常來美國的,他這次項目做完就回國內了,歐洲和日韓才是他們公司的主要市場。”

“是這樣嗎……”徐長嬴與夏青對視一眼,他有些意外道,“我看我媽這半年老是來回飛美國,我以為你們家公司開拓了新的海外市場呢。”

正值暑假,紐約的游客特別多,三個少年一邊說話一邊還要注意避開背着大包的路人。

“當然沒有,我爸他們公司在北美還沒有設立分公司呢,這次是因為總公司接到了這兩年來最大的項目,好像是給美國的一個通信集團做什麽雲端數據庫系統,預計9月就結項了。”

趙洋雖然不插手家裏公司的事情,但趙修奕和他聊天時也會提及自己最近在忙什麽。

所以他自然比徐長嬴還要更清楚大人們的工作情況。

“雲端,數據庫?”徐長嬴自從東京比賽回來之後,就對代碼和互聯網這一類東西敬而遠之。

因此他習慣性地看向一旁的理科天才,張口問道:“夏青,那是什麽?”

“簡單來說的話……”夏青低頭想了幾秒,擡起頭認真道:“趙叔叔的公司是在給這個企業提供一系列的應用程序,以及一個安全的數據庫,這樣可以提高企業效率。特別是通信企業,可能在世界各地都要發展業務,所以很需要雲端的服務。”

很明顯,這個簡單的解釋對于其他兩人來說還是不夠簡單,徐長嬴和趙洋臉上依舊浮現着迷惑不解的神情。

只不過生活幸福平淡的少年們一向不關注家裏大人們的事業,很快就不再糾結。

趙洋一邊擰開手裏的汽水,一邊對徐長嬴道:“我小時候問我爸他是乾什麽的,他只和我說是做電腦的。”

“這也太巧了……”徐長嬴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媽剛去趙叔叔公司的時候,也和我說她是賣電腦的。”

彼時是2010年夏,國內很多沿海企業還沒有走出2008年金融危機的陰霾,兩年前股市暴跌、企業倒閉潮等場景似乎還歷歷在目。

雖然趙修奕的帆遠集團是高新技術産業,但一大半的營收份額來自于海外。因而也受到了金融海嘯的沖擊,一度陷入危機。

趙修奕的科技公司主要業務是開發和提供計算機軟件服務,例如通過雲計算服務幫助大型集團提供財務和資産解決方案,他是國內最早做這一産業的人。但是在國際上并不是最早,所以争奪海外市場的壓力非常大。

不過,聽到趙洋的話,徐長嬴才想明白為什麽從去年年底開始,葉新就一直腳不沾地地滿世界飛。

在去年冬天的聯考前,葉新還特意去北京與徐長嬴吃了一頓飯,當時她說在和趙修奕搞一個重要的投标項目,現在想來就是中了這個通信企業的标。

葉新一開始負責的是帆遠集團的日韓市場,後來她能力越發突出,就進入了歐洲市場的營銷部門。

早在在徐長嬴上初中時,葉新的英文就已經異常的流利了,前兩年還抽空去讀了廣州一大學的MBA。

雖然讀到一半她覺得太水,也和其他大多數學生一樣讓自己的秘書去上課,順便拿到一個研究生學位。

“不過,我還是覺得趙洋你不用擔心……”徐長嬴摟住了趙洋的肩膀,笑嘻嘻道:“趙叔叔那麽愛你,就算這個項目做完了,他也肯定要經常飛來看你的。”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了林肯中心的噴泉旁,伴随着流水聲,一絲輕柔的涼意也迎面蕩了過來。

“得了吧,我們都到美國一個星期了,他也沒來找我們,還要我們明天飛去華盛頓找他們。”趙洋扯着自己設計款T恤上的布條,低聲道。

“我們要尊重大人的工作好吧……”徐長嬴轉着手機,單手插兜道,“你看趙叔叔還是董事長,我媽只是他的手下,結果每天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呢。”

“前天早上打了……”站在一旁的夏青突然開口,并糾正道:“只是你睡懶覺沒聽見,是我接的。”

“好吧,那是我誤會葉女士了……”徐長嬴正要一臉歉意地道歉,但下一秒他就想起什麽,更加不滿道:“但趙叔叔可是每天都給趙洋打電話好吧,不是說父愛才無聲的嗎?”

趙洋一臉無奈道:“但是我爸每次都會問你和夏青,說是阿新讓他問的。”

“那算什麽啊……”徐長嬴一邊拉開夏青胸包的拉鏈将手機塞了進去,一邊憤憤不平道:“雖然我懷疑他們倆在談戀愛,但是趙叔叔還不是我後爸诶,哪有這樣替代親情的道理。”

一說到這,原本還有點郁悶的趙洋眼睛突然亮了,他轉過身子看向兩人,興奮道:“果然——你們兩個也能感覺到了吧!”

三個男生很快就湊在了一起,徐長嬴與夏青對視一眼,随即低聲道:“怎麽可能感覺不到,畢竟我媽距離上次談戀愛已經過去20個,還是……”

“21個月……”夏青補充道。

“對,21個月沒有談戀愛了,就是從2008年股票狂跌那時候開始,所以我和夏青都記得很清楚……”

徐長嬴抱起胳膊,神情嚴肅道,“但這怎麽可能啊——所以我懷疑她肯定偷偷談了沒和我說。”

“這就是你們倆的證據?”剛有點興奮的趙洋聞言不由得有些失望,“我以為你們撞見過什麽呢。”

“這當然很奇怪啊,我媽那麽漂亮,工作又那麽累。”徐長嬴攤了攤手,一臉的理所當然道:“她不談戀愛豈不是壓力很大,還荒廢人生,而且雖然她每次談戀愛不會帶我見對方,但她也從來沒瞞過我。

在我老爸走了兩年多之後,她每段感情之間都不會超過3個月,這次是整整21個月,肯定很反常吧。”

“可是我爸在我媽走了之後就一直沒談過戀愛……”趙洋努力跟上分析,但還是理不清邏輯,他疑惑道:“而且按照你的邏輯,阿新既然沒和你說,難道不應該是沒談戀愛嗎?”

“哥們,感情不一定講邏輯,但不講邏輯的一定是真感情……”徐長嬴一本正經道,“如果是遇到了特別喜歡的人,不想和兒子說也很合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你是怎麽得出這些歪理的?”趙洋皺起眉頭,下一秒他好像意識到什麽,一臉震驚地看向優性alpha道:

“等等,徐長嬴你別告訴我——你沒和你媽說過你和夏青在談戀愛嗎?”

徐長嬴咳了一聲,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嘀咕道:“她不問我,我就不說嘛,雖然我覺得她早就知道了。就像我知道她應該和趙叔叔談戀愛了一樣。”

“牛逼……”趙洋簡直無語凝噎,他看了看徐長嬴,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夏青,忍不住吐槽道:“外面人就算了,家裏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你們倆的奸情。”

“滾蛋,說誰呢……”徐長嬴下意識就要擡腳去踹趙洋,但突然他又停了下來,遲疑道:“等一下,這麽說的話——難道趙洋你是看見了什麽嗎?”

“也沒什麽……”趙洋抓了抓臉頰,低聲道:“就是有幾次我在深圳的時候,碰巧看見阿新送我爸回家。”

“我靠……”徐長嬴聞言瞬間怔住了,但下一秒他就聽見抓住重點的夏青開口問道:“為什麽是葉阿姨送趙叔叔回家?他應該是有司機的。”

趙洋道:“我當時趴在窗臺上,聽見我爸在和阿新道謝時說司機請假了。”

徐長嬴道:“那這确實不算什麽嘛,打工人送老板回家而已,我真以為你發現什麽了呢。”

趙洋道:“但是關上門後,我聽見我爸在樓下打電話讓司機明後天也不用上班了。”

徐長嬴和夏青:“……”

“不是吧……”徐長嬴一臉恍惚,不可置信道:“趙叔叔原來是這種人設嗎?和我爸完全不一樣诶!”

趙洋道:“我怎麽知道啊,阿新和我媽媽也完全不一樣好吧!”

“大人的戀愛真是含蓄……”徐長嬴只用了一秒鐘就接受了現實,忍不住感嘆道,“我以為我媽喜歡更熱烈點的。”

“不過難道他們還沒有正式談嗎?為什麽不和我們說呢……”趙洋仰着頭望着不遠處恢弘的劇院建築,有些想不通道,“他們是成年人,和你們倆個早戀的又不一樣。”

“什麽早戀的,我們已經是準大學生了好吧……”徐長嬴立刻反駁,但沒說兩句,趙洋兜裏的手機也響了。

趙洋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了起來:“韓叔,是我,不好意思,我一時忘記給你打電話了。”

對面是中年人的聲音,趙洋說了沒兩句就挂了,對着徐長嬴和夏青偏了偏頭,“走吧,韓叔來接我們了。”

三人立刻向着人行道重新走回去,沒有兩分鐘,一輛美國車牌的黑色汽車就停在路邊,從車上下來一個穿着西裝的中年人,正是趙修奕派來陪孩子們的韓秘書。

因為明天要飛去華盛頓,今晚三個小孩看完電影就回酒店吃飯休息,到了美國的這六天的行程都是韓誠一手操辦的,從好萊塢一直玩到法布羅,又回到紐約參觀帝國大廈、大都會和紐約大學,三個孩子也已經和韓誠打成了一片。

“少爺……”韓誠的年紀與趙修奕差不多,也戴着眼鏡,只是有些中年發福。

但脾氣很是和藹,他站在古斯特邊給孩子們笑着拉開了車門。

趙洋習慣性地坐進副駕,他一邊扣着安全帶,一邊不好意思道:“韓叔叔,你以後還是都喊我趙洋或者小洋就好了,你是我爸爸的員工,是我的長輩。”

趙洋在十歲之後就和外公外婆生活在廣州,家庭結構非常簡單,老人家住的別墅也不大,家裏只有一個做飯的阿姨。

所以和李旭隐、林殊華他們的情況不一樣,根本沒有什麽階級概念,他突然被叫「少爺」的反應和徐長嬴差不多,先是起雞皮疙瘩,然後就是不好意思了。

“好的,小洋,是叔叔忘了……”韓秘書笑着發動着汽車,握着方向盤道,“只是我們秘書處和趙董對接工作時習慣叫你少爺,總是改不過來。”

美國東部晚上七點,正是廣州的早上八點,坐在後排的徐長嬴又扭過臉看向夏青,對方漂亮的眼睛和他對視一眼,就了然地拿出了手機遞給他。

徐長嬴一滑開手機,果然發現就在剛剛,齊楓在q\q群裏發了一張和阿特米西亞的自拍,蘋果4的像素不是很高。

但将屏幕擠得滿滿當當的兩張臉顯示一人一貓的心情都很好。

趙洋坐在副駕駛上,看着窗外不斷掠過的藝術建築和明明滅滅的路燈,扭過頭看向韓秘書問道:“韓叔,你知道我爸還要在美國呆多久嗎?”

韓誠一邊開着車一邊溫聲道:“趙董是來進行第一輪內部測試的,對方是北美最大的通信企業之一,我們集團和他們聯手在華盛頓總部建了一個數據中心,趙董這次帶了最好的高級工程師團隊,就是為了檢測雲服務平臺和數據庫的安全性。”

說着,韓誠微笑地看了一眼趙洋,道:“所以小洋,我現在還不确定趙董什麽時候能夠回國。但今天趙董突然撤走了一半的工程師,我想應該快了。”

“真的嗎?”趙洋有些高興道,“他都快兩星期沒回家了。”

“趙叔叔真是厲害……”徐長嬴一邊刷着浏覽器頁面,一邊擡起頭笑道,“我剛剛搜了一下,好像國內能夠提供數據庫産品的只有帆遠。”

“是的,國內只有我們一家,如果算上雲計算服務的話,截止去年年底,全球不超過十家……”

韓誠很是驕傲道,“就算這樣,這次貝克企業的競标也很激烈,全球有上百家公司投标,趙董和葉總為了這次投标付出了很多心血,所以中标後也非常關切。”

“畢竟,在美國第一個合同就是建設數據中心。如果一切順利,趙董是想趁此機會打開北美市場的。”

徐長嬴聽到韓誠的話不由得微微一怔。

雖然他不太了解公司的戰略布局,不過通過這句話就能感受到趙修奕并非随意安排趙洋的學業,想來如果公司發展北美事業,他還是能時常飛過來和趙洋見面。

徐長嬴擡起眼,果然看見趙洋心情一下好了很多,高高興興地抱着手機開始回複齊楓了。

徐長嬴靠在寬大的車座靠背上,在安靜和昏暗的車內扭過頭,先是看見夏青已經閉上眼睛的臉龐。

随即透過車窗看見了外面燈火通明的長街。

雖然高考成績已經出了兩個星期了,但他在此刻才驀地品嘗到了無憂無慮的閑适感。

那是一種平淡的,但異常寶貴的感情,如煙如夢般難以捉捕,一般出現在人類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非常偶然的片刻,此時的徐長嬴并不知道這世界上很多人窮極一生都再難尋到這份情緒,裏面也包含他自己。

第二天清晨7點,已經洗漱完畢的夏青在酒店套房的房間裏開始收拾行李箱,而徐長嬴就蹲在一旁,兩手空空地看着他忙碌。

夏青向來不會抱怨徐長嬴不幫忙,一方面是徐長嬴幫了只會更亂——畢竟他的收納能力與阿特米西亞差不多,把想要的東西胡亂塞進自己的箱子裏就結束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現在正是夏青最能包容徐長嬴的「蜜月期」——

徐長嬴在去年七月就開始了集訓,一直到年底的美術統考都沒怎麽回過家,中間還是夏青趁着去北京競賽繞路去看了他幾天,12月底統考結束後就要準備校考。

因此他又在全國四處奔波到今年四月,好不容易回來後就要準備文化課的高考。

所以滿打滿算,這一整年徐長嬴就沒怎麽回家,加上葉新也是個大忙人。

反而是身為外人的夏青一個人和阿特米西亞一只貓守着家。

等到高考結束之後,徐長嬴發現生活變得無比飄飄然。無論他做什麽夏青都不會生氣,望着自己的漂亮眼睛也一直情意綿綿的,甚至有一次他與美術生們聚餐不小心喝大了差點睡地上,夏青自己找了過來将他背了回去,第二天酒醒後也沒有罵他,給徐長嬴感動得眼淚汪汪的——如果乾他的頻率少點就更好了。

此時,徐長嬴蹲在地毯上毫無章法地疊好了一件皺皺巴巴的T恤,一臉邀功地就要塞到夏青疊的豆腐塊旁。

但下一秒就被對方無情地挑了出來,并一擡手就扔到了床上。

“夏青你怎麽這樣,你嫌棄我幫倒忙嗎……”徐長嬴一臉的泫然欲泣。

夏青道:“那是你今天要穿的,快去換衣服。”

“好的呢……”徐長嬴瞬間變臉,一臉歡脫地站起身,快速脫下了身上的睡袍,将T恤套上之後才四處找自己的褲子。

而就在夏青将準備好的褲子遞給徐長嬴的時候,他們突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了趙洋的聲音,那聲音很大,似乎是在和別人争吵什麽。

他們在紐約定的是商務套房,剛剛夏青去客廳收了相機,他們房間的門只是輕輕掩着,所以能聽見趙洋的聲音。

徐長嬴的心緊縮了一下,他快速套上褲子就與夏青匆匆走出房間,推開趙洋房間的門時,正看到只穿了牛仔褲的趙洋站在窗前,他赤着上半身拿着手機,氣得面紅耳赤,對着電話另一端的人大聲道:“你為什麽不早說,憑什麽一句話就不讓我去了!”

徐長嬴走上前,在趙洋身側站定了,聽見電話另一端的聲音正是趙修奕,此時正在溫聲細語地解釋着什麽。

但沒說幾句就被趙洋打斷了:“你又在騙我!你以為我想來美國嗎?我來了這麽多天你見過我一面嗎?現在你讓我回去是什麽意思?”

見趙洋語氣越來越過火,徐長嬴連忙低聲道了一句:“趙洋!”

趙洋這才突然停下,他拿着手機紅着眼眶看向徐長嬴,這時房間安靜下來後,徐長嬴清晰地聽見了趙修奕的聲音,“小洋,長嬴在那邊嗎?你讓長嬴接電話好不好?”

趙洋将手機遞給了徐長嬴,徐長嬴接過後擡起眼,看見趙洋用胳膊擦了擦眼睛,憤怒地別開了臉。

“喂,趙叔叔,是我……”徐長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努力平靜地開口道。

“長嬴,真是抱歉,因為我們這邊的工作突然出了一些新的情況。所以叔叔沒有空接待你和阿青了,我讓韓秘書給你們定了中午回國的機票,叔叔下次再請你們來玩可以嗎?”

趙修奕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溫和平靜。

但是感官敏銳的徐長嬴還是察覺出隐在他聲音裏的沙啞和疲憊。

很奇怪,就算很忙不能接待他們,為什麽向來很尊重孩子的趙修奕會沒有提前通知就給他們定了回國的機票?

一絲疑惑閃過徐長嬴的腦海,但是他并沒有多想,而是認真回複道:“當然可以,趙叔叔你們的工作最重要。”

“謝謝長嬴,叔叔這邊确實走不開,但是你媽媽會提前回去,她先陪你們在國內休息一下。”

趙修奕的語氣依舊鎮定平靜,但是下一秒他還是頓了一下,繼而有些許猶豫道:“小洋他很生氣,你能幫我勸勸他嗎?”

“嗯,我會的,叔叔你別聽他氣話……”徐長嬴一邊說一邊看向套着T恤的趙洋,直接開口道:“趙洋他就是兩個星期沒見你,很想你才會鬧脾氣的,我回頭去說說他——”

“我才沒有!”正在氣頭上的趙洋聞言立刻大聲反駁道。

然而電話另一端的趙修奕似乎愣住了,沉默了足足兩三秒,才低聲道:“長嬴你幫我和小洋說一聲對不起,等我回去,一定會好好陪他。”

“沒事的趙叔叔,您直接和他說,”徐長嬴立刻道,并不分由說地将手機塞到了趙洋的耳朵邊,“趙洋你快回趙叔叔。”

趙修奕應該是陳懇地重新道了歉,但趙洋卻依舊硬邦邦地道:“我才不管你,你不想見我就算了。”

說罷,趙洋就将手機挂斷了。

清晨的日光裏,三個少年面面相觑。三秒後,因為憤怒在大喘氣的趙洋将手機丢在了地毯上,怒氣沖沖倒在了床上。

“那麽着急把我們趕回去,不就是怕我去纏着他嗎?”趙洋掀開了被子重新睡了回去,冷哼了一聲,“好像誰想見他一樣。”

“別那麽火大,趙叔叔肯定不是那麽想的……”徐長嬴看了一眼夏青,有些無奈地跳上了趙洋的床,大字型躺下後枕着胳膊對着被子裏的好哥們道:

“往好處想,早點回去還能再玩一個多月呢,叔叔忙完了就回來了。”

趙洋沒有說話,只是掙了掙被子,但被子卻被煩人的徐長嬴壓得很緊,無論他怎麽掙紮都無濟于事。

将發脾氣的趙洋折騰得氣急大罵的徐長嬴笑吟吟地擡起眼,卻發現夏青還站在原地,日光襯着beta的側臉更加透明白皙,他正靜靜地看着摔在不遠處的手機。

似乎也在思考着什麽。

2010年,7月,廣州。

飛機落地在廣州時已經是淩晨,夏季的雨總是停不下來,機艙的門打開的一瞬間,熟悉的濕熱感立刻裹挾住了踏入廊橋的少年們,似乎在須臾之間就幫他們剝去了大洋彼岸的記憶。

趙洋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十幾個小時的航班結束,他幾乎都忘記了和趙修奕吵架的事情,在韓誠開着車小心翼翼問他要不要回外公家的時候,他摘下耳機想也不想道他要去徐長嬴家玩,大人這才松了一口氣,笑着調轉了方向。

夏青搬進徐長嬴家裏一年後,也就是他們讀高二的時候,葉新又換了一個房子。

雖然離學校遠了些,但是高檔小區的更大戶型,四室兩廳,三人一貓都有了自己的房間——

不過因為阿特米西亞總是要睡人的床。

所以她的房間被改成了徐長嬴的畫室。

2007年正是房價大漲的時候,所以就算是已經非常能賺錢的葉新,一個人置換房子的壓力也很大,徐長嬴之前問了一下,他媽只是簡單說還要再背10年的貸款。

因為他們家從不讓小孩插手家庭財政。

所以其他的徐長嬴和夏青都不知道。

只是每個月,兩個孩子的銀行卡都會固定多兩千塊的生活費。

徐長嬴與夏青的房間戶型是一樣的。但是風格卻截然相反,夏青的房間整潔規整的仿佛是書房,而徐長嬴的房間卻和小時候一樣,到處堆滿了漫畫書、DVD碟片和游戲卡帶。

除了電腦還有游戲主機,地上還鋪着地毯。

不僅方便他抱着貓随時就地躺倒睡覺,還方便趙洋和齊楓過來打地鋪。

韓誠将孩子們送到住宅樓下後才離開,三人熟門熟路地拖着行李走進電梯,倒時差的徐長嬴困得幾乎睜不開眼,刷了一下電梯卡就站着閉上了眼睛。

十幾秒後,還是站在身後的夏青用肩膀抵住了他的後背,徐長嬴才又睜開眼,搖搖晃晃跟着趙洋一起走了出去。但未等他們走到家門口,他就聽見了貓叫聲從門後傳了出來。

随即,噔噔噔一陣腳步聲響起,「咔噠」一聲門被打開了,探出頭的正是看家養貓的齊楓,她頭發亂糟糟的,和站在她腳邊的三花貓一樣,雙眼亮晶晶地看着三人,“你們怎麽挑了這個航班,我一直睡在沙發上等你們呢。”

三個男生進門後都直接将行李箱扔在玄關不管,趙洋要沖涼,徐長嬴要找貓,夏青則進屋提前開空調。

阿特米西亞興奮地在房子裏跑來跑去。

一會兒跳到徐長嬴的懷裏,一會兒跳到地上狂奔着去找夏青,就像一只圓滾滾的興奮小狗,公平地将自己的熱情分給兩個親哥。

夏青只是進兩個房間開空調的功夫,等到他拖着扒着自己小腿的大花貓走出來的時候,發現徐長嬴已經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沙發上,而齊楓正蹲在一旁用手指戳着他的臉。

但徐長嬴并沒有偷懶多久,下一秒伴随着一聲貓叫,一個炮彈就跳到了他的胸口,給他砸的眼前一黑後又蹲在了他的脖頸處,開始親熱地舔他的下巴和嘴巴。

“我靠……”徐長嬴掙紮着睜開眼睛,就看見熱情似火的阿特米西亞,她正睜着漂亮的異瞳緊緊盯着自己,賣力地夾着嗓子喵喵叫着。

于是徐長嬴連忙大叫着「夏青救命」,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夏青伸手架了起來。

“先去沖涼再睡覺……”夏青像拖犯人一樣輕松拖着徐長嬴向房間裏走去。

“我不要,我身上汗已經乾了,我要困死了。”徐長嬴哭喪着臉耍賴道。

站在他身後的齊楓打了一個哈欠,彎腰抱住了阿特米西亞,說了一句「我繼續去睡了」就走向了徐長嬴的房間。

趙洋和齊楓留宿時都是睡在徐長嬴的房間,也就是說這麽大的房子,往往四人一貓都非要擠在一個房間裏,加上每次只有一人一貓可以睡床上。

所以都是通過剪刀石頭布來決定誰睡床。

不過徐長嬴他們三個去旅游了,齊楓就抱着自己的被子睡在了徐長嬴房間。

而這時四個準大學生顯然沒有了吵架搶着睡床的精力。

所以夏青直接拖着徐長嬴回了自己的房間。

齊楓也推開了隔壁的房門,但向裏看了一眼就憤怒大叫了起來:“趙洋你這個賤人,憑什麽把我的被子扔在地上!我才是睡床的!”

房間門被關上了,齊楓與趙洋的吵架聲也瞬間弱了下去,徐長嬴被夏青推進了自己房間的浴室裏。

雖然他不怎麽進夏青的房間,但浴室結構是一樣的,所以他閉着眼睛也能洗。

刷完牙後,徐長嬴套上自己的家居服就走了出去,在即将倒向床的時候又被一只手薅住了,beta無奈又無情的聲音響起,「你T恤穿反了」。

徐長嬴只能閉着眼睛坐在床上仍由夏青給自己扒掉T恤,再翻個面套上,接着被輕輕一推,終于心滿意足地倒在了床上。

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徐長嬴是被悶醒的,他一睜眼就發現眼前白花花一片,耳邊還全是摩托車一樣的巨大呼嚕聲,懵逼了半天才發現阿特米西亞正趴在他的臉上,開心地打着盹等着他醒來。

徐長嬴掙紮了半天都沒辦法甩掉已經十斤的小女貓。

因為她的後腿蹲在他的胸口,又将最柔軟的肚皮蓋在自己的臉上,而腦袋則和人類一樣搭在枕頭上,就這樣形成了一個極其穩固的包圍圈,勢必要把親哥在睡夢裏悶死。

徐長嬴一邊呸呸地吐着嘴裏的毛,一邊才發現不僅是阿特米西亞,還有一人緊緊抱着自己,自己的胳膊和腿都被箍住了,他艱難地側過臉。

果然看見了一張精致完美的臉龐,夏青雙眼緊閉,眉頭舒展,睡顏簡直像偶像劇裏的女主角一樣安寧又美好。

但是,為什麽阿特米西亞就只蹲在他的臉上,不去蹲夏青啊,徐長嬴一邊不服氣一邊瘋狂用頭頂開大花貓。

但是對方咕嚕咕嚕幾聲又挪了回來。

終于,在一人一貓的無聲搏鬥中,夏青緩緩睜開了眼,看見優性alpha臉憋得通紅,正在和阿特米西亞在枕頭上較勁。

終于,夏青松開了摟着徐長嬴的手,緩緩從被子裏坐了起來,伸出手将阿特米西亞抱在了自己懷裏,被解放的徐長嬴這才大口大口喘氣,他在被子裏打了幾個滾活動了手腳之後,才看見窗簾外的天色已經不知何時暗了下去。

“夏青,現在幾點了?”徐長嬴睡太久嗓音都啞了,一說話都将自己吓了一跳。

夏青揉了揉阿特米西亞的肚皮,然後将她放到被子上,伸手去床頭櫃上拿水杯,昏暗的房間裏只有阿特米西亞的喵喵聲和滴答的時鐘聲。

“下午五點半了……”夏青将水杯遞給了頭發亂糟糟,一臉懵逼的徐長嬴。

徐長嬴剛喝完水将玻璃杯放在床頭櫃,阿特米西亞迅速跳進他的懷裏,伸出爪子就想撥弄那杯子。

但下一秒她就被清醒過來的徐長嬴一把抓住,故作嚴肅地大聲笑道:“你想乾什麽!”

阿特米西亞扭頭看了看夏青,又對着徐長嬴嬌嬌地喵了一聲。

徐長嬴掐着話痨小女貓的兩只前爪,人一言貓一句地說了半天廢話,最後男生把貓摟在懷裏親了十幾下,翻身下床就走出了房間。

客廳和餐廳的燈都已經被打開了,趙洋和齊楓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此時正趴在餐桌上嘀嘀咕咕地說着話,聽見徐長嬴的腳步聲才回過頭。

齊楓嘴裏叼着趙洋從美國買回來的巧克力棒,看着徐長嬴道:“你可算睡醒了,趙洋讓我叫你們起來,我說讓阿特米西亞進去就行了。”

徐長嬴抱着還在喵喵叫的大花貓,頂着一頭亂發道:“還不如你去叫我呢,她蹲我臉上差點把我捂死了——你們什麽時候起來的?”

“我中午就醒了,你們三睡得天昏地暗,我都無聊死了……”齊楓在通過公大招生後就把頭發剪了,配上她那1米88的完美身高,穿着粉色條紋短袖都英氣逼人,“我自己去買了便當和薯片,然後一直看番看到現在,趙洋也才剛醒,我們正在想晚上吃什麽。”

一口氣睡了12個小時,徐長嬴這才後知後覺有點餓,于是也想了想道:“我們出去吃還是在家吃?”

“在家吃吧,我們不是這一個星期都在外面吃了嗎……”趙洋坐在餐桌旁,手裏劃着剛從美國帶回來的iPad,看着徐長嬴和夏青道,“我說今晚吃火鍋怎麽樣?”

“可以呀,我們自己買菜回來做……”徐長嬴立刻來了精神,他将貓換了一只手抱着,又笑着看向趙洋眨了眨眼,“一回國心情就好了吧,趙叔叔是不是又給你打電話了?”

“就是問一下我們到沒到家而已……”趙洋一下被說中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又轉移話題道:

“我爸還說阿新兩天後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香港玩吧,齊楓也沒跟我們去美國,剛剛還在抱怨呢。”

“行……”徐長嬴回頭看了一眼夏青,只見他正在伸手摸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女貓,這才又想起什麽,遲疑道:

“不過那樣,沒有人照顧阿特米西亞了吧,我們能把她帶去香港嗎?”

“如果我們只去兩三天,貓貓是可以在家裏獨自呆這麽久的吧?”齊楓轉過頭,看着兩人道。

“可以的……”夏青握住了小女貓的前爪,點了點頭道,“之前我去競賽的四天,家裏沒有人,她就是自己呆在家裏的,很乖,家裏有自動喂食器。”

2009年的自動喂食器,徐長嬴記得很清楚,還是葉新特意從日本背回家的,她去客戶家時看到對方養的布偶貓用了這種高級貨。

所以立刻記住了牌子,沒有一個月就買了回來。

“我們家的孩子也是外國貓,走的海關程序比品種貓還多呢……”當時的葉女士如是說,她一邊看着正在裝機器的夏青,一邊摟着要湊上前看熱鬧的阿特米西亞,笑眯眯道:“是吧,花姑娘。”

“話說,我才想起來……”趙洋看着正要從徐長嬴懷裏接過阿特米西亞的夏青,疑惑道:“你們倆之後去北京上大學,阿新的工作還是很忙,那小貓交給誰照顧?”

提到這個,徐長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聲道:“畢竟上了同一個大學,我們準備在外面住,那樣就可以把阿特米西亞帶過去了。”

“我靠……”趙洋聞言愣住了一秒,接着又一臉難以言喻地看向徐長嬴,艱難開口道:“你們倆是要結婚嗎?”

“什麽結婚啊,想什麽呢……”徐長嬴一邊去客廳拿貓條一邊莫名其妙道:“不是和高中生活差不多嗎?我們總不能把阿特米西亞丢下吧——啊小零食怎麽吃光了,夏青,家裏還有嗎?”

“好像沒有了,我明天去買……”穿着同款家居服的beta男生抱着大花貓就走了過去。

站在餐廳裏的趙洋和齊楓看着正在認真讨論買什麽貓糧的兩個男生,沉默了幾秒之後,齊楓緩緩扭過頭看向趙洋,一臉震撼道:

“阿嬴他們的人生節奏是不是早就亂了,他們倆早戀好像和普通早戀不太一樣。”

“幸好alpha和beta不能生小孩……”趙洋望着那兩個高挑挺拔的背影,目光複雜。

但語氣中帶了一絲慶幸和後怕道:“不然還上什麽名牌大學,在家生孩子吧。”

“你們倆說什麽呢?”站在客廳裏的徐長嬴遠遠地看向兩人。

“沒什麽……”被抓包說小話的齊楓連忙搖頭,反應迅速道:“我們在說我們晚上買什麽菜?”

“我們分頭買,正好我和夏青去進口超市買貓罐頭,那裏的生鮮比較好,我們順便都買了,你們去小區附近的超市買些蔬菜和飲料就行。”徐長嬴走了過來,後面還跟着邊跑邊叫的三花貓。

“行啊……”齊楓看着回房間換衣服的徐長嬴,蹲下來逗小貓,擡起頭道:“你們要帶上她嗎?”

“不了……”徐長嬴和夏青很快就換好了T恤和短褲,他抛了抛手中的鑰匙,低頭看着小貓認真道:“外面太熱了,我們去去就來。”

2010年的徐長嬴已經養成了坐地鐵戴口罩的習慣,晚高峰人很多,他習慣性站在車廂角落裏,看着車廂外一閃而過的廣告牌。

這個世界上畢竟一大半的人是無法感知到信息素的beta。

所以混跡在上萬人湧動的公共交通時,夏青都會牽着徐長嬴的手,防止他被繁雜的信息素熏昏頭坐錯站。

陌生人看到只會下意識以為這是一對AO情侶。

雖然看不出來誰是omega罷了。畢竟兩個人不僅一樣的身材高挑,氣質和模樣都不分上下的出衆,根本看不出誰依附誰的趨向。

車廂門打開,未等路人再多看兩眼,角落裏的兩個男生就同時消失了。

徐長嬴單肩背着馬裏奧周邊雙肩包。一只手被夏青牽着,一只手快速編輯着購物清單,頭也不擡地跟在beta男生的身後,一路上扶梯和走地下通道,最後刷卡出站的時候才勉強滿意地收起了手機。

等到他擡起頭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商業步行街的地鐵站口了,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四周都是繁華明亮的購物中心,行人來來往往,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給人一種想要立刻鑽進商場的沖動。

“生鮮超市在這邊……”夏青轉過身,晃了晃徐長嬴的手。

受信息素影響還有些暈頭轉向的徐長嬴連忙點了點頭,又松開了牽着夏青的手,摘下了口罩。

“不過要是在紐約看到的那種項圈能夠推廣就好了……”摘下口罩的徐長嬴露出一張笑吟吟的帥臉,對着夏青道。

兩人并肩走在寬闊的步行街上,聊着在紐約看到的那種「高科技産品」——

美國一醫藥公司生産的一種控制信息素的設備,alpha或者omega戴上就能被輔助控制信息素的釋放,只是輔助效果很有限,設備造價很高昂。

“夏青你選的基因學是不是與這些有關?”

“嗯……”夏青站在明亮的巨幅廣告牌前,轉過頭看向徐長嬴笑了笑,“我很希望能在這方面有所建樹,要是真的能有一天讓你不用戴口罩就好了。”

夏青的面容一直是清冷俊逸的,但笑的時候又很溫柔,總是會給徐長嬴一種如果他性格天生開朗會是另一個人的錯覺。

“真是帥氣的志向……”徐長嬴聞言立刻膩膩歪歪地湊在夏青的身邊,一臉崇拜道:“和你對比我很沒有面子诶,我想畫畫就是單純想賺錢出名而已。”

“徐長嬴……”夏青看着優性alpha,再次牽住了他的手,認真道,“這沒有區別的。”

徐長嬴笑嘻嘻地正要再說幾句肉麻話,這時卻突然看見右側不遠處有個人站在商場大廈的側門處,似乎是在馬路邊等車。

沒聽見徐長嬴說話的夏青扭過頭,看見他正一臉意外地看向另一個方向,不由得也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而這一眼,beta男生也瞬間怔住了。

因為那個人,不僅是徐長嬴認識,他更認識。

那是林涵山。

女人穿着一席白色的套裝,她靜靜站在黑夜中就仿佛是一束清淺的光,美得那麽突兀和鋒利,以至于與周遭的世界産生了視覺上的隔閡。

她應該是在等車,當徐長嬴腦海裏剛跳出這個念頭時,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就停在了林涵山的面前,司機下車給她拉開車門,她優雅地彎腰坐進了車,司機又恭敬地給她關上了車門。

林涵山是去年秋季突然出現的,那一日正巧是中秋和國慶小長假,徐長嬴兩個月沒有回家,猶豫了很久還是飛回了廣州。

夏青一直在離家最近的地鐵口等他,接到他後就跑上前緊緊抱住了他。随後,夏青拎着行李箱,徐長嬴背着畫具,有說有笑着就回家了。

然而門打開後,說好了要帶他們去吃大餐的葉新卻安穩地坐在沙發上,與身側的女人輕笑交談着什麽。

那是徐長嬴第一次見到林涵山,他第一瞬間并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只是覺得面前這個omega美得有點讓人眩暈,而這時站在他身邊的夏青則平靜地叫了一聲,“媽媽。”

徐長嬴瞬間就震驚了,但很快就接受了——怪不得夏青長得這麽好看,他母親确實有點驚為天人了。

林涵山只是看了一眼夏青,微微笑了笑,“長高了。”

但下一秒,女人的視線就落在了一旁風塵仆仆的徐長嬴的臉上,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随即就輕笑着看向葉新,用粵語道:“葉總,這是令郎?”

“是的,叫徐長嬴,他剛從集訓的畫室回來,一路上折騰的亂糟糟的……”

葉新看了一眼徐長嬴,客套道:“這是夏青的媽媽,快叫林阿姨。”

徐長嬴雖然有些糊塗,但是聽到葉新的話後,背着大包就立刻鞠了一躬道:“林阿姨。”

“我還不知道令郎是優性alpha,您之前還未和我提到過……”林涵山那雙清亮美麗的眼睛停留在徐長嬴的臉上,對着葉新道:“生得真好,葉總好福氣。”

“您客氣了,這小子要是哪一處能比上阿青一半我就燒高香了……”葉新一邊哈哈笑着,一邊看着罰站的兩個高中生,輕聲道:“徐長嬴,阿青,你們先進屋放東西吧,我們大人說說話。”

徐長嬴進了屋,夏青把他的包從肩上拿了下來,他坐在椅子上抖了半天腿,才意識到危機感——我靠,夏青他媽不會要把夏青接回去吧。

徐長嬴立刻撲到門口,将耳朵貼在門上偷聽葉新他們說話。

但此時站在他身後的夏青卻輕聲道:“不會的,她不會是來接我的。”

徐長嬴沒有聽懂夏青說的話,但那天的确如此,林涵山并沒有接走夏青,徐長嬴聽見林涵山最後是放下了一張卡,裏面有30萬。

但葉新似乎沒有要,所以與她起了争執,說了一堆「林總您已經幫了我大忙」「阿青也是我的小孩」之類的話。

接着,徐長嬴就沒有再見過林涵山了,那一天甚至還是葉新帶着他和夏青出去吃飯,林涵山也沒有再要求見一面夏青,說說什麽母子間的體己話。

所以此時此刻,當林涵山坐着的車駛離路口後,夏青只是看了看,又收回了目光,牽着徐長嬴繼續走進了商場。

為什麽,明明已經恢複了正常的生活,卻沒有想過接走唯一的孩子呢?

“夏青,你會不開心嗎?”徐長嬴想了想,還是低聲問道。

“不會……”夏青搖了搖頭,他看向男生輕聲道。

“和你們在一起才開心。”

三日之後,葉新回國了,但她卻還是異常的忙碌,甚至沒有辦法停下來和徐長嬴吃一頓飯,因此香港旅行也只能暫時擱置。

趙洋很快就回了他的外公家,畢竟他和齊楓都是短期留宿而已,平時還是住在自己家比較方便。

大人雖然忙碌,但這都與還沒有成年的孩子無關。

畢竟他們并沒有成長為家庭的頂梁柱,不需要為生計而發愁。

而在這段時間裏,徐長嬴和夏青的錄取通知書也下來了,齊楓還辦了升學宴,徐長嬴還給一份葉新名義的禮金給齊浩歌。

酒店裏,齊楓因為自己的身高、性別和專業成為了酒桌間的議論中心,她幾乎是縮着頭躲在了徐長嬴和趙洋之間,徐長嬴一邊給她剝着蝦,一邊低聲商議道:“再等一會兒我們就偷偷溜走。”

夏青點了點頭,但趙洋卻一直玩着手機沒有開頭,徐長嬴說了大半天才應了一句。

很快,四人從宴席裏逃了出來,彼時已經入伏,沒有地方可去的小孩們又再次躲進了徐長嬴家,這個幾乎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壘裏。

空調開着,四個人盤腿坐在地毯上,徐長嬴和齊楓打生化危機,夏青看着徐長嬴打游戲。

而趙洋則一邊玩着手機一邊看着EVA劇場版。

齊楓的母親給她打了很多電話,但都被她屏蔽了。很快,徐長嬴就接到了齊浩歌的電話,他一邊打着喪屍一邊對着夏青舉着的手機大聲應付道,「是的叔叔……」「齊楓在我家呢……」「我肚子不太舒服,就讓齊楓陪我走了」。

電話很快就挂斷了,房間裏只剩下了游戲的槍聲和慘叫聲,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動靜的阿特米西亞正躺在徐長嬴的床上,攤着肚皮沉沉睡着。

“趙洋。”

就是在這時,徐長嬴一邊控制着手中的手柄,一邊頭也不回道:“趙叔叔多久沒給你打電話了?”

齊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俏麗的面龐上閃過了一絲茫然和驚訝。

房間裏只剩下了動漫和游戲的聲音,半晌,睡着的阿特米西亞翻了個身。

“4天。”

趙洋盯着手機,面無表情道。

那一晚,齊楓和徐長嬴的石頭剪刀布贏了,她和阿特米西亞一起睡在床上,夏青睡在床的左側。

而徐長嬴和趙洋則一起睡在靠近窗戶的床的右側。

他們四個都有專屬于自己的被子和枕頭,徐長嬴躺在床邊,他枕着胳膊偏過臉,看見了玻璃窗外的夜空,一輪小小的,白色的月亮正藏在樓宇之間。

整個房間裏只剩下空調的聲音,還有已經睡着的齊楓和阿特米西亞的呼嚕聲,徐長嬴又側了側臉,看見了背對自己的趙洋的後腦勺,一動不動似乎睡着了。

但是沒有熟睡的呼吸聲。

徐長嬴沒有說什麽,他只是翻了身,沉默着倚靠在了朋友的後背上。

“我明天要去深圳的家裏等他。”

寂靜無聲的深夜裏,趙洋咬牙切齒道。

孩子是沒有煩惱的,但也是最無力的。

因而也是絕無可能成為大人的依靠的。

在2010年的夏夜裏,徐長嬴、趙洋、夏青,都無比深刻的認識到了這一點。

-

淩晨3點,趙洋聽見身後傳來了徐長嬴細微又平穩的呼吸聲,他輕輕轉過身,在黑暗中看見了優性alpha疲憊的睡臉,不由得想起了初次與徐長嬴打交道的場景。

那是非常不愉快的開始。

趙洋的外公是廣州一大學的文學教授,外婆是初中英語老師,算是标準的書香門第,他們有兩個omega和beta女兒,而趙洋的母親就是其中的omega大女兒,易初。

趙修奕與易初剛結婚時家境很一般,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他是被趙洋外公選中的學生,後來出國讀碩和讀博都有趙洋外公的資助,婚後兩人的生活也很幸福平和,趙洋出生時趙修奕已經賺到了第一桶金,并且生意越做越大。

趙洋對于童年是沒什麽記憶點的,因為那是一段過于幸福的日子。

雖然父親還沒有成為身價億萬的企業家,但家境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中産階級,父親有為,母親溫柔,生活裏出現的永遠是一張張标準的笑語吟吟的臉。

直到八歲時,由于趙洋外婆的家族病史,患有重度地中海貧血的易初因為長期輸血治療出現了并發症。

從那時開始,趙洋才漸漸發現生活出現了不一樣的顏色。

媽媽總是卧床不起,他想問問原因。

但是小姨等長輩卻永遠不告訴他為什麽,爸爸也長期不在身邊,他開始常住外公家,聽着各色長輩們來來往往商議着易初的病情,商議着趙修奕蒸蒸日上的事業。

到了九歲的春天,易初的并發症越來越嚴重,普通的治療已經很難見效,長輩們又一次聚集在商議着他不知道的事,小姨等人開始時不時問他想不想讓媽媽好起來這種奇怪的問題,趙洋每次都很認真地大聲道他當然想,但卻收獲不到預料之中的反應,長輩們只是凝視着他的臉,然後突然很假地笑了起來,互相對視着,用眼神交換着某種隐秘的信息。

終于有一天,一直在國外工作的趙修奕突然回來了,他找到了獨自呆在房間裏看動畫片的趙洋,避開了所有人,将趙洋抱在自己的膝蓋上坐着,低頭問着:“小洋,你怕不怕疼?”

趙洋已經受夠了這些似是而非的問題,他扭着手中的動畫卡片,半天才嘀咕道:“我不怕。”

趙修奕摟緊了趙洋,低聲道:“那如果醫生叔叔要用針紮疼你,然後去給媽媽治病,你願意嗎?”

一直被蒙在鼓裏的趙洋終于搞懂了謎題,他立刻放下卡片,扭過頭看向趙修奕着急道:“願意!”

趙修奕于是摸着趙洋的手,開始和他解釋着什麽是骨髓移植,并一次又一次詢問他的意願,趙洋每次都很斬釘截鐵道他不怕疼,也不怕什麽後遺症,他非常、特別、萬分願意去救媽媽。

于是,趕在十歲分化前,趙修奕同意了易初家裏提出的讓趙洋給母親提供造血乾細胞。

本來醫界對于未成年捐獻活體器官就非常謹慎,加上兒童的情況往往很特殊。

尤其是未分化的兒童,年紀太小的體重和身體素質不達标,年紀太大的有突然分化成第二性別的風險。

後者是指,如果是處于剛分化2年以內的兒童,他們體內的激素水平非常不穩定,身體情況也很特殊,是不符合捐獻标準的,醫生無法保證他們捐獻骨髓後的身體健康安全。

所以,那段時間,離10歲還有不到半年時間的趙洋感受到了家族裏緊張的氣氛。

骨髓移植是治療重度地貧的唯一手段。

但地貧患者通常具有很強的免疫排斥力。

所以在骨髓移植之前還要通過化療降低排斥力。

這也就代表着,趙洋成為了救治他媽媽的唯一手段。

在易初的化療開始後,趙洋一邊吃着外婆給他做的補品增強體重,一邊每天在心裏祈禱着自己不要在這兩個月分化。

在面對關鍵局面時,成年人總是比小孩要更加緊張和慌亂,趙洋在那段時間裏,不止一次聽到小姨、表叔等人笑着在飯桌上對自己說:

「我們小洋要是個beta就好了」,「等易初身體好了,再給小洋生個alpha弟弟也不是不行」。

似乎是将這些話以玩笑的方式說出口,心裏的焦慮就能纾解了,願望也能實現了。

趙洋每次聽到這些話時,都在默默想着——他也想要自己是一個beta,只要是能救媽媽就好了,這不是別人逼迫他的,是他自己不想當alpha的。

化療很痛苦,趙洋很想去見他媽媽。但是她在醫院,他自己去不了,只能呆在家裏,每日手裏被塞進一把香,要虔誠地插在香爐裏,對着菩薩等神明祈禱媽媽能好起來。

讓我成為beta吧,趙洋每次都這麽想着。

在趙洋每日死纏爛打下,離骨髓移植還有半個月的時候,家裏人終于願意讓他去見醫院裏的媽媽了,趙洋興奮地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以至于第二天他都沒什麽精神。

“洋洋是不是沒睡好,他怎麽吃那麽少?”在吃早飯時,趙洋外公細心地注意到了外孫蔫蔫的。

外婆伸手摸了摸趙洋的腦門,“還好,不算燒,是不是着涼了。”

“要不還是算了……”外婆摟着趙洋對着小姨道,“醫院那種地方和小孩相沖,別讓他去了。”

“我要去,我沒有不舒服!”趙洋急得要跳腳。

外婆看了一眼着急的趙洋,忍不住笑了,給他理了理衣服,對着小姨道:

“你和興文早點把他帶回來,讓他和你姐姐說會話就回來,也別累到你姐姐。”

通過大人的話,趙洋大概猜到他媽媽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

于是坐在去醫院的車子裏都沉默着。

反而是他小姨和姨夫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小洋,你媽媽當時生你的時候特別不容易,當時血壓高的都不能從床上下來,你之後要好好孝順她。”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這輩子只有這一個媽媽,媽媽沒有了就再也沒有了,你爸爸工作那麽忙,你需要媽媽照顧你的……”

說着說着,坐在駕駛和副駕駛的大人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趙洋小姨一回頭,發現小孩臉色蒼白地倒在後座,胸腔不斷起伏着喘着粗氣。

趙洋只記得那一天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他像是一個人淹在大海裏,起起伏伏着沒有一個人将他撈起來,仍由鹹澀的海水灌滿了他的鼻腔和胸腔裏。

等到他睡醒後,他發現他已經回到了自己房間。但是燈都關着,他從床上爬下來,透過窗簾發現外面的天已經全部黑了。

好奇怪,他不是在去看媽媽的路上嗎?

趙洋這麽想着,擡起手擰開了門把手,發現整個小別墅裏都靜悄悄的,大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他就這樣踩着拖鞋在家裏找起了人。

但不知為何他發現空氣中多了很多之前沒有聞到過的味道。

他很快就發現一樓亮着燈,于是順着樓梯走了下去,在一片寂靜中他轉過身子,一下子就撞上了十幾雙眼睛。

趙洋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突然聚集在一起的親戚長輩們,他們或坐或站在客廳裏,此刻都齊刷刷看着醒過來的自己。

“呵……”有個人突然笑了起來,好像是表叔。

“這孩子命倒是好,還能提前分化成了alpha,也不管他媽媽死活了。”

話音落下,趙洋的臉色瞬間變的慘白,他瞪大了眼睛,一臉倉皇地看向坐在沙發裏低着頭抹眼淚的外婆問道:“外婆,我變成alpha了嗎?”

一向疼愛趙洋的老人家這時卻沒有說話。

“這下好了,趙修奕在外越賺越多,還得了一個alpha兒子,我看等着大姐一走他就要娶新女人,二叔白給他供到美國,賠本的買賣!”

“小洋你分化成alpha倒是高興了,就是有沒有想到你媽媽怎麽辦……”

可怕的,清晰的,刺耳到難以置信的話語回蕩在9歲的趙洋耳邊,大人們為了宣洩心中的不甘、痛苦和嫉妒,都假裝忘記了面前的小孩是完全能夠聽懂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字。

趙洋攥緊了拳頭,他很想大叫他才不想當alpha,他沒有因為分化了而高興。但他卻說不出來,那辯解就算是他也知道很難聽,又虛僞至極。

更何況,他還在深刻地恐懼着——因為自己分化成alpha,母親要面對死亡的這一事實。

“夠了!都閉嘴!”趙洋外公突然暴怒地吼了一聲,他同樣用粵語罵了一通四周的親戚,“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什麽。”

随即,趙洋外公對着手足無措的趙洋招了招手,“過來洋洋,別怕,還有外公外婆。”

此後,趙洋生活一下子又重新變得平淡了起來,母親去世之後。

除了外公外婆和趙修奕以外的家人都消失了。

他大部分時候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很少時候會被趙修奕接到深圳一起生活。

也許是受到了那些話的影響,趙洋一度非常害怕趙修奕突然二婚。但是一直到他上了初中,趙修奕都沒有任何感情痕跡,對待老兩口還和之前一樣,讓趙洋漸漸放下了心。

而他就是在這種時候遇到的徐長嬴和齊楓。

趙洋在剛上初中時被短暫接去深圳一個多月,最終還是趙修奕無法兼顧工作和照顧孩子,在趙洋外公的要求下,趙洋又被轉回廣州的市一中。

那時已經開學快兩個月了,班級和年級的小團體都形成的差不多了,趙修奕的生意又已經做的很大。

所以趙洋連續好幾天都被各種方向的目光審視着。

而當時的趙洋正處于這輩子最別扭的時期,看誰都覺得是傻逼,以富二代身份邀請他進小團體的是傻逼,以alpha身份來和他套近乎的更是傻逼。

其中他最讨厭的兩個傻逼就是——無時無刻不出現在他耳邊的優性alpha,一個優性傻逼比他高一級還好,他見不太到。

但另一個優性傻逼居然和他在一個班級,擡頭不見低頭見。

後者當然就是徐長嬴,趙洋當時覺得他太礙眼了,就因為自己分化成了優性alpha,整個人又張狂又得意,而且好像全世界都圍着他轉。

尤其是坐在他前面的奇怪女性alpha,個子比所有的alpha男生都高就算了,張口閉口全是「徐長嬴」,簡直煩死他了。

那是一天放學,趙洋和高個子女性alpha是一個小組。

所以一起值日,就在快要結束的時候,趙洋拎着拖把從那女生身邊路過,正聽到她和其他女生們大聲談論着「徐長嬴」。

“齊楓,徐長嬴是不是被叫去彩排運動會領讀宣誓了?”

“對啊,他之前在我們學校就一直是廣播員,而且長嬴他可厲害了,還參加過市裏的400米接力賽,我們一起還拿了第二名。”

趙洋這時終于忍不住了,哼了一聲,“就吹吧。”

“你說什麽!”那高個子女性alpha耳朵特別靈,立刻站定在趙洋的背後,大聲質問道。

趙洋在走廊扭過頭,冷冷地擡起頭,對着睜着一雙圓眼睛的alpha女生道:

“我說就吹吧,你左一句右一句的吹那徐長嬴,不就是因為他是優性alpha嗎?你不覺得很丢人嗎?”

“我什麽時候吹了,我說的本來就是真的……”alpha女生生氣地上前一步,那足足高一個頭的身高瞬間給了趙洋一種本能的威壓感。

“行,你說的都是真的……”趙洋陰陽怪氣道,他看着面容可愛漂亮。

但氣勢洶洶捍衛徐長嬴的女生一時心頭煩躁不已,不由得脫口而出道:

“你明明是個大塊頭alpha,卻和小女生一樣讨論優性alpha,你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

趙洋已經做好了被罵回來,或者是被打一拳的準備。但是一秒後這些都沒發生,他不由得擡起頭,卻發現手裏攥着掃把的高個子alpha女生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哭了。

趙洋也瞬間就呆住了。

為什麽哭啊,這麽高的個子就因為這句不痛不癢的話哭也太離譜了吧,趙洋簡直要抓狂了,而這時邊上的女生和男生也都在七嘴八舌道「趙洋你把齊楓弄哭了」「我們要不要去找老師」。

還未等趙洋反應過來,他就被一個突然沖過來的人狠狠推開了。

“你這個人怎麽欺負女生啊!你太差勁了!你要道歉!”來的人正是紛争的源頭,優性alpha的徐長嬴。

彼時一米七的徐長嬴站在一米八三的齊楓面前,一臉怒意地瞪着趙洋,他身後的齊楓站在原地眼淚嘩嘩,臉都哭紅了,圍在她身邊比她矮兩個頭的女生們都紛紛抽出随身帶的紙巾仰着頭遞給她。

趙洋被狠狠推的撞在了牆上,他的手肘一下子就被擦破了,此時也是又氣又惱道:“我什麽時候欺負女生了!我根本都沒碰她一下!”

說着,氣憤至極的趙洋也沖上前打了徐長嬴肩膀一拳。

“我都聽見了,你剛剛說她不是女生,你憑什麽這麽說齊楓?”徐長嬴也惱火了,立刻撲上去和趙洋一拳一腳地打了起來。

“我才沒說她不是女生,我只是說她那麽大個子alpha還和小女生一樣很奇怪!”

趙洋身量和徐長嬴差不多,打得有來有回,但他還是咬着牙大聲辯解道。

“齊楓為什麽不是小女生!”徐長嬴一拳砸在趙洋胸口上,大聲怒道。

趙洋懵了,以至于他都忘了格擋徐長嬴的拳頭,被打的一瞬間不由得擡起頭看向眼淚汪汪看着自己的女性alpha,下一秒,趙洋也怒了:“她比你還高一個頭!”

“個子算個屁啊!”徐長嬴狠狠踹了趙洋的小腿一腳,“她年紀和苗心怡一樣大,為什麽不是小女生!”

苗心怡就是站在齊楓身邊聊天和遞紙巾的omega,個子一米五五左右,也就是趙洋口中的「小女生」。

趙洋正揪着徐長嬴的領口,還沒有想好怎麽反駁之時,下一秒卻只見徐長嬴盯着自己,漆黑的眼中似有火焰在躍動,怒不可遏道:“你以為所有人都想成為alpha嗎?”

“成為alpha還是beta都不是自己選的,你怎麽能用這個嘲笑別人?”

在那一瞬間,趙洋瞪大了眼睛,徐長嬴的話語如同重錘一樣狠狠砸在了他的心髒上,以至于他亂了打架章法,手裏死死拽住徐長嬴的領口,被踹疼的小腿卻軟了一下,不由得下意識向後一退,但就這樣踩空了。

後來徐長嬴也複盤過這一仗,他的視角裏這一瞬是這樣的——原本一直咄咄逼人的富二代同學突然紅了眼眶,然後揪住自己的手莫名一用力,兩個人就這樣糾纏着滾下了樓梯。

最後的結局就是,徐長嬴磕破了腦袋,趙洋摔斷了腿,看熱鬧的學生立刻尖叫了起來,并狂奔着去找班主任和教導主任。

徐長嬴捂着不斷流血的腦袋,一臉懵逼地看着前一秒還在狂罵自己的趙洋嚎啕大哭起來,搞得腦袋火辣辣疼的他也有點想哭。

而兩人此刻還一上一下地坐在樓梯臺階上動彈不得。

最終在那天,徐長嬴是被班主任扶下樓的,而趙洋則是被齊楓背下樓的。

然後兩人就這樣在醫院的急診室迎來了緊急趕來的葉新和趙修奕。

故事的開頭就這樣完成了。

2010年夏天的夜晚,趙洋在黑暗中看了沉睡着的徐長嬴許久,最後還是忍不住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再一次在心裏發出了祈禱,并由衷地希望這次能夠應驗。

只是,這畢竟是已經發生過的命運了。

所以,這次趙洋的祈禱自然也沒有應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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